上京虽地处芳草之原，但亦有高山、流水。

完颜宗汉牵着蔓清的手一路顺着山道而去。微风拂过，一股股草叶的芳芬伴着山间清新的水汽如百合幽香扑鼻而来，阳光透过枝叶的罅隙落在山间小道斑斑驳驳，给人一种迷离的感觉，满林的杏花似红非红似白非白云蒸霞蔚争艳吐妍，人在其中，果真是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风起，粉红似霞的花瓣坠坠而落。蔓清托手掌上数片，感慨地念：“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顿一顿，转身落目完颜宗汉。昨日因为“耶律延禧”之事，一时怒上心头，倒是没注意上他，今日一望，却见他清俊依如往日，只是眉宇间多了北方女真人所特有的野性。片刻，又问：“你带我来这山杏林做什么？”

他凝笑诗对答：“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

蔓清知完颜宗汉念的这首乃是李商隐的《日日》，暗叹杏花是心绪缭乱之花，便不续对答，只低目问：“那日是我冲动错杀潭伯。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一再问你复景堂被灭之事是不是与你有关，你为什么无缘无故承认？”

他清漠一笑，目光若流水一般清浅地掠过蔓清的脸庞，随即又转眸起起伏伏的花瓣，“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半，就不要再提了。重要的是，我们还能重逢。上天待我完颜宗汉真是不薄……”

“可是，”蔓清未等完颜宗汉说完，急着插言：“那天在太子府，明明是赵焕拿着一块玉故意嫁祸你和太子与复景堂人有密切联系，其实那玉块根本不是你的，你为什么不当场揭穿赵焕？”

他不以为然：“你的确是复景堂的人，而我又确与你关系不一般，怎么能算没有联系？再说那天请你跳舞，我也送了美玉作为定金。”

“可此玉并非彼玉！”蔓清反驳。

完颜宗汉的眼神里出现一丝不安：“不都是玉，有何不同？”

蔓清急切道：“当然不同，赵焕给我的那块玉是他罪恶的见证，而你给我的那块是……”想到定情信物四字，蔓清嘎然而止，一道红霞瞬间飞上两颊。她赶快转身，避开完颜宗汉逼视着她的情意绵绵的目光。

他噗哧一笑，明知故问：“我那块是什么？”

蔓清定定神转身道：“我们先不谈玉。这一年半里，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说过太子是明君，如今出此大事，岂不影响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他怅怅吁气：“所以我扛下了所有的责任。后来，太子为我求情，皇上从轻发落，我才没被处死。”说着，他拉过蔓清的手，又规劝道：“这些都是宋国的事，而你现在已在金国，以后你……”

蔓清抢过话头嘲笑：“是呀，我倒是忘了你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金国小王爷。”话毕，笑容顿收，对着完颜宗汉道：“你既然是金国小王爷，你一直潜伏在我们宋国做什么？”

完颜宗汉眼眸中划过一道流星般的惊诧，只因蔓清落目杏花才没有察觉。他平和地道：“小王自小仰慕汉族博大精深的文化，一心希望将汉文化融入我们女真族，所以十岁起就一直在大宋拜师习文，后来考进了翰林院。说起来，为太子做事也只一年多。”

蔓清听了这一解释，转怒为喜，傲然道：“那是当然，我们汉族历史悠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岂是你们女真族可比？就说这杏花，各人也能借景抒怀，杜牧‘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是指其美丽和给人以希望，而钱起的‘谷口春残黄鸟稀，辛夷花尽杏花飞’却是感叹杏花的轻浮易谢。”

他眼神生光地点头：“姑娘文辞出众，又有一颗衷爱之心，何不效仿前朝的昭君姑娘，把大宋的文化带来塞北？”说着，从胸口的皮衣里取出一块玉，郑重地送至蔓清的手中。此玉与上次献舞所赠之玉大为不同，纹饰、雕工粗糙，明显出自北方工匠之手。他道：“上次那玉其实真的只是献舞的定金。那晚小王之所以骗说是定情信物，只因小王虽对姑娘有情，却不知姑娘对小王是否有意，便以此试探，请姑娘莫要责怪。但这块真的是小王对姑娘的定情信物，万望姑娘笑纳。”

蔓清略一怔忡，正色道：“我不过出自**，怎能与昭君姑娘相提并论？这玉小王爷就自己留着吧。再说，昭斓……”

完颜宗汉面色一沉，未等蔓清言完，已是不满：“你怎么总喜欢把小王推给别人？前有端木堇，现在又是冯昭斓。小王好歹也是金国小王爷，难道……”

蔓清撅嘴道：“谁让你总喜欢四处留情？”蓦然，慕容蝶凄楚愤恨的神态又浮上她的脑海，她抱怨道：“你负心慕容姑娘也就算了，何必太伤她的心？”

完颜宗汉平静道：“小王与慕容姑娘只是琴友。慕容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小王有心学习，便时有约她湖色下抚琴。后来，小王发生意外。慕容姑娘得知此事，欲随小王去边境服役，被小王当场拒绝。慕容姑娘对小王的确柔情绵绵，只可惜小王只有一颗心。小王负了她的意，算是对她的亏欠吧。”

瞬息，蔓清的心头晃过一道温温凉凉的情愫。她感谢宗汉对她的真情，亦愧疚那份真情伤害一个无辜的少女。默默闭目，似乎见到慕容蝶那身鲜红的衣裳在寒风下飘零，她是孤独的，亦是可悲的。她为了忘却宗汉而嫁给童璟，亦是为了追随宗汉而被童璟抛弃……

感慨的泪斜斜滑落。她还能做些什么？唯有暗暗求上天帮慕容蝶度过心中的难关。

他见蔓清落泪，料想她是为慕容蝶而伤心，便取出丝帕为她擦拭。

对视的一霎，他的眸中恍若划过一道金光，隐隐生色，辉照在杏花上，刹那间，杏花仿佛镀上一层薄薄的黄金，灿烂有致。

他伸手搂她。

她一怔，一番挣扎：“我不想昭斓成为第二个慕容蝶而终身遗憾。”

他道：“那你想让我终身遗憾？”

“我……”

他抱得愈发的紧，以致她有一瞬呼吸急促的感觉。

践踏在她人泪水痛苦上的快乐也叫快乐？如果答应他，那昭斓如何是好？

莫名的喜与悲仿佛在心底肆意滋生，若错了季节的芬花，虽是朝朝芳香，幽幽不绝，却是让人兴奋、愉悦不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