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生活让位

一九七五年，县里拨给我们公社十三个民办教师“转正”的指标。这一下子，可在多年平静的民办教师队伍中激起了希望的波澜。十五年来，大家虽然都工作在讲台前，可是一直都跟农民一样挣的是工分儿，一直没有听到过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的消息。每个民办教师几乎都做着同一个梦，那就是有一天能够“转正”，拿上国家工资，吃上“供应粮”，端上“铁饭碗”。

今天机会终于来了。于是，人们开始四处“活动”起来。那些有直接关系的当然不会放过，那些没有直接关系的也要挖空心思找到间接关系为自己说话。只有我这个身单势孤的知青，无处走动，只好默默地等候命运的安排。然而在各种矛盾无法平衡的情况下，不知是公社哪位开明干部出了一个主意，先由全公社二十五所学校的公办教师对近二百名民办教师投票，先看一下民意，然后再统一考试，看知识水平，最后综合取前十三名。

民意投票的结果让我没想到，公社那位民办教师身份的文教指导员排在第一位，我排在第二位。同行们都为我祝贺，可我并没有兴奋异常的感觉。也许是由于曾经失去过比这更宝贵的机会，也许是转正后那三十一元五的工资，对我当时那个五口之家实在是难以为继的缘故。

说来也巧，和我一起下乡的同学杨春时这时从几十里地之外回到知青点儿。他在“文革”中因父亲的历史问题被免去公社干部职务，下放到当时的“五七干校”接受改造。这时，他已经被“解放”了，留在畜牧总场搞“政工”，官职不大可在这个畜牧场里也算是举足轻重。他这次来告诉我说，他们那里打算成立一所子弟中学，正在四处物色教师，不但工资待遇优厚，场里还给安排住房，给家属安排做家属工，他推荐我到那里去。

一边是转正指标下来了，转正后能成为一名公职人员。虽然名声好听，但是工资却少得可怜，这对我这个五口之家来说，又将面临着新的难题；一边是到一个不愁口粮不愁烧柴的畜牧场，虽然属于尚未转正的农工，但是每月可拿到五十多块钱的工资，我矛盾了。如何选择？

我和“小芳”一商量，认为“人挪活，树挪死”不是没有道理，便决定先去看一看。

两天后的那个星期天，我骑自行车上岗下坡地走了五十多里路，才到了蓄牧场总部后身儿的大岗上。这时，我早已汗流浃背了。

我下了车子坐在岗上休息。朝南望去，只见蜿蜒曲折的松花江平静地躺在那里，江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飘落在大地上；江南岸，起伏的山峦和凸起的山头抹着浓重的老绿色，衬着蔚蓝的天空显得异常宁静。眼前的景色，简直就像一幅诱人的图画。东面是顺坡就势栽种的人工林，一片郁郁葱葱，起伏的丘陵被几道天然的沟壑切割开来，就像一道道深深的峡谷。大江的北面就是一片茫茫的芦苇荡。后来听当地人说，五十年代发大水的时候，江水吞没了整个江湾，一直蔓延到我现在脚下这两丈来高的坎儿底下。这些年，江湾的土地一部分被开发成农田，一部分仍然长着一人多深的芦苇，当人们从其中弯曲的小道上走过时，往往会被突然窜出来的喜鹊吓一跳，然后看着它鸣叫着，拖着长长的尾巴向远处飞去。芦苇丛中，那弯弯曲曲的小径，从高处望去，就像人体血管的支脉，从几个方向伸向江边，那是农工们闲暇时到江边捕鱼捞虾时踩出的小路。

江中有个岛子叫富江岛。它是总场下属的第三分场，以饲养“阿尔登”马为主，所以第三分场也叫军马场。这里和其它几个分场一样，这些年总是有一批批松花江地区畜牧局下属的知青到这里“插场”。由于岛上地肥水美，既有野鸭、鱼虾的美味，又有游泳、划船的乐趣，还可以骑着高大威武的“阿尔登”在牧场上奔驰，所以这座小岛颇受知青们的青睐。

我和畜牧场领导见面以后，事情谈得很顺利，工资定在五十二元五，这让我十分满足。因为我只是个民办教师，又不是“国家干部”，自然也谈不上什么调转手续问题。尽管我将来成了这所场办中学的教师，但在这个企业里，由于暂时不能转正，所以我的身份也只能是那个不大好听的“长期临时工”。虽然我对这个既“长期”又“临时”自相矛盾的称呼感到十分别扭，但五十多元的工资倒是支撑我们这个家庭的强大支柱。为了给生存让位，我只好不大情愿地放弃了盼望已久的民办教师转正的机会。

一个月以后，我们把家搬到了总场场部的家属区，妻子也当上了场部的家属工。对她来讲，这种按时上、下班，每月发工资的新生活，跟过去在生产队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艰苦劳作真是不能相比，这已经使她感到相当满足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