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省城一处会所，老板是肖逸楠的好朋友，一来二去，大家相熟，常来常往。

老严和肖逸楠正在里头谈珠宝生意。

乔振东停好车子，跨进大门，里头已有服务人员前来领人。

乔振东伸手回绝，他不喜欢被人带领的感觉。

路上来回女客，或浓妆艳抹，或清汤挂面，见着他，眼神都有过多停留，甚至反复流连。

乔振东那双眼，让人无法忽略，无法就这样不去注意，他实在是太显眼了。

在礼节和外在上面，乔振东从未花过心思，他染了西方老美做派，见着与他友好的眼神笑容，往往也会给与回应，这更致使一众女性，明明已经路过，却还要频频回头来看，期待他下一刻回个头笑一下，挤下眼睛，也许，两个人就可以找个地方玩闹一番。

可是，她们的愿望和期盼往往落空，那人的距离感和强大气场几乎将人拒绝得毫不留情。

会所走廊长，他大步不停，步伐较快，没有停留。

推开前方一道金黄色大门，里头场面露出来。

他脱了手套扔到一旁，笑说：“老严，这么晚约我出来干什么？”

“谈生意。”

“我哪里有空？”他点根烟来抽。

老严扯扯领带，“你这烟抽太多了。”

“说正事。”

老严是有生意与肖逸楠谈，乔振东在这方面比较有独到见解，于是也都叫了来。

几个男人围坐谈了一会儿正经话题，虽然外表看去，这几个人都有些玩世不恭的表象，可谈起生意，说起正事，男人在职场上的决策魅力顿时散发出来。

谈出线索，老严又问起他的事情，“你和新玩怎么回事？”

“互惠互利。”

“收购？”

他鼻子里吐出烟来，“差不多。”

“他能同意？”

“他当然不同意，李政这会儿忙着结婚，怕是董事会不会那么容易通过，也是个感情用事的人，这烂摊子，老李着急，儿子却想着结婚，估计很快就会看到结果。”

“听说，是要和你小姨子结婚？”

“对。”

“这个李政，真是冒了大险，如果你小姨子拿到股份，倒戈了，他还不是要完蛋。”

乔振东笑笑没说话。

回家路上遇到好几个红灯，这一路回去竟然这般曲折。

路边有年轻情侣在吵架，原本他对这事儿没兴趣。

可他们吵得太厉害，相信这会儿大街上停车的司机都在往这边看。

他们吵得太投入，女孩子哭得伤心欲绝，男孩子低声哄她，女孩子依旧不满意，扇了男孩子一个耳光就走了。

绿灯了，他竟然看进去了这场短暂的争吵。

男女之间的纷争，恐怕都是差不多的。

开启车子，去往他每日必回的道路。

这个高翔，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在路上做了简单分析，如果他是自己承认了他就是照顾千凝的那个人，那说明，这人是别有用心，如果……

回到家里，千凝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好久没吃到家里晚餐，一进门就闻着一股香味儿。

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满手是面，脸蛋上也蹭了白面。

看她那样子，他就笑了一下。

他这笑容，总有看小孩子胡闹的样子，引起她的不满。

“喂！你笑什么？”

“笑你无事献殷勤。”他靠在门边看着她说。

她眼睛亮亮的，竟然有所闪躲，她一向如此，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

她头发有点乱了，马尾松松地扎在脑后。

他过去，一手拽掉她的橡皮筋，把她头发重新拢好，帮她扎起来。

然后，他就站在她身后，不出什么声音。

千凝被他弄得浑身紧张不舒服，没干坏事，竟也觉得理亏。

她揪了一团面，揉啊揉，他也不出声。

还是她先忍不住的。

“你看着我干什么？”她说。

“我看你打算怎么和我说你想说的话。”

她的手依旧在揉面，脑袋低着，“我哪里有什么话要说？你又在制造恐怖气氛。”

“如果你心里没鬼，怎么会觉得恐怖？嗯？”

“你这人，就是恐怖。”她随口说了一句。

“我是最恐怖的男人，对吗？你的上司佟青恒，温和善良，你的老朋友高翔，谦逊有礼，只有我，让你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手在她胳膊上轻轻划过，果真，让她身上一哆嗦。

他的气息在她耳边，唇在她脖子上轻轻扫过。

千凝有些受不住，“我虽然好多天没做过饭了……”

“三个礼拜零一天。”

他竟然记得这么准确。

“所以，我忽然做了你最爱吃的东西，就是在巴结你，请你对我放宽政策，有事相求，对吗？”

“难道不是？”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长睫毛扇了几次，还是没有转头看他。

她这个人，有时候特别能端着，有时候又端不住。

她撅起嘴巴，咬下嘴唇，好像在下什么决心，稍后，她转身过来，看着他。

“我下礼拜要去内蒙古出差，可能很久不能给你做饭。”

他抬手，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面粉，“果然是有求于我，你对我接下来要采取的政策有预感么？你知道我心里其实想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了吗？”

“你不会真要那么做吧？”她皱起眉头，似乎还有哀求语气。

“我为什么不能那么做？”

“振东，我不是在玩，我是在努力工作呀！你不能这样打消我的积极性。”

她手上的面差点蹭到他身上，本来她是要缠他的，可看他那干净的衣服，她住手了，她可不想因为弄他一身面粉，又惹他不高兴，反而什么都谈不妥了。

她小狗似的刚要凑过来，又退回去。

“是我看错了么？你这小姑娘越来越知道看清形势，知道怕我了，有进步。”他这样说。

“那……”

“可是我不喜欢。”

“啊？什么不喜欢？”

“你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其他女人的样子。”

其他女人的样子？

她这些日子，学得隐忍，知道妥协退让，基本上不会与他冲突，他说的话，她都会听，是个听话的老婆。

可这样和普通女人一样，睁只眼闭只眼的老婆，几乎要重叠了。

闻着她身上的奶香才发觉，哦，原来还是她，可却根本不像她。

他俯身在她身前闻了闻，皱下眉头。

饺子很快上桌了。

乔振东从刚才说过那些奇怪的话之后就没理他，吃饭之前，他在阳台上站着抽烟。

最近他很少在屋里抽了。

千凝拉开阳台的门，一股凉气袭来，她打了个哆嗦。

他回过头，月色在他身后，还有黑夜，将他笼罩。

他看着她，眼神似乎在穿过她的灵魂寻找什么。

忽然，她被他一下揽住腰，靠进他怀里。

他声音近在耳边，却有些冷，“你们女人，都不太聪明，以为委曲求全会唤回一个男人的心，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也不知道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是谁，不但这么做，还把它代代相传发扬光大，导致全天下的女人，哦不，一部分，被自己蒙在鼓里，完全没救，你若这样，我会不喜欢的，我说过么，我不喜欢笨女人。”

他带着烟味儿的手指，在她唇间抹过。

千凝对他这番不知算不算评价的评价无法认同，眼神在他脸上闪过后垂下去。

她平静说道，“我不想和你讨论男人女人永不休止的立场问题，由你刚才说的话来判断，我们就这个问题讨论，只会越扯越远，振东，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先转身，垂着眼眸，叹了口气。

她的表情在玻璃窗上映得清楚。

有时候，你总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总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无懈可击，总以为自己的心揣得好好的，总以为这一切都在自己的把控范围之内，总以为，不会再因为同一件事情而反复自己的喜怒哀乐，总以为……

可到后来，终究摆脱不了七情六欲，耳根子不清净，总在被自己内心呼喊辩论的声音吵得不安宁。

如果真能做到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她恐怕已经达到了出家的程度吧！

对于尚且年轻的陆千凝来说，每一步的隐忍，都是一次痛苦的蜕变。

蜕变之后，是她可以回望的欣慰，当然，也会有些遗憾和痛楚。

她爱着的人，一个个面目都变得不同。

最终留在她心里扎根儿的，也许是那个已经被她美化了的他，又也许，是最初的那个他。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就两个字，怎么会说出来这么简单，想起来这么复杂呢？

乔振东忽然来气，进屋就把窗狠狠关了。

千凝被他吓得站住，却还没有回头，她有些不敢直视，他愤怒的双眼。

他们之间，本就隐藏着太多没有道明的世界。

他们之间，本就在最初达成一致，不会也不与对方陷入同一个世界里，更别提在爱情或者其他层面达成共识。

他们之间缺失的，也许是最基本最本质的东西，想要略过装作不需要，重头来过，却发现有一定难度。

人和人之间，可以多简单，就可以多复杂。

大姨曾经对她说过，夫妻之间不要有秘密，不要有隔夜仇，时间长了，这些都是有记忆会积累的。

本来不定点儿小事，到最后，堆到一起，也都会变成天大的事儿。

难道，他们之间，正在朝着那个方向转变吗？

千凝忽然就想起，乔振东刚说过的话，她变得和其他女人一样了。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打了个冷战，这么久以来，她隐忍着，她装糊涂，这条路竟然这么多人走过，这么熟悉。她在她们中间儿挤来挤去，被他瞧见，一定是皱了眉头，厌烦的吧！就像他刚才那样。

乔振东看她一时站着发僵，更被她激起烦躁怒火。

他一把将她扳过来，面朝着他。

端起她的脸来看，语气中渐渐蔓延出失望之感，“陆千凝，我可以对你要多坏就有多坏。”

她以为，他还会问他一句，“你想试试么？”

他没再说什么，放开她的下巴，从沙发上捡起外套，开门出去了，关门声音很大，脚步声音也大，她一直听着，直到听不见。

桌上两盘热乎乎饺子还冒着热气。

她木然走过去，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来吃。

有些事情，不该开头，尤其隐忍。

她选择了隐忍之后，第一次难过，第二次有些难过，第三次就会有所缓解，因为有准备，因为自我催眠，时间久了，她真发现，自己的忍耐这条橡皮筋，可以要多长就多长，一开始，她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培养的技能，到现在，想要改掉，都变得很难了，她这是怎么了？

又吃了几个饺子，她实在吃不下去。

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手心出汗。

这样的乔振东，不愿意与她见面，甚至坐下来吃饭的乔振东，是否代表着他们的婚姻也已经和他所谓的“其他人”一样了？

如果，她能够了解他一点点，就会知道他的底限在哪里，就会早些知道退回来而不是让他生气，可她还是触犯到他了。

如果这样的陆千凝被公司同事看见，一定会很诧异。

这个做事果决的小姑娘，竟然会有这样不自信，甚至到自卑的时候吗？

他们没见过，连佟青恒也没见过。

佟青恒给她的投标任务，她每日抓紧时间准备，早早就到了内蒙古。

这次委派的人员只有陆千凝一个人。

到达呼和浩特，千凝就赶紧进了酒店，眼睛耳朵时刻关注着可能竞标的企业代表。

可这些人都默不作声，互相之间没有沟通。

千凝虽然第一次参与招标，但也准备充分，二十分钟的项目介绍已经准备了一个礼拜，她虽然还是新手，可她有感觉，当她站在会议室，完整地讲完这二十分钟之后，她的自信心有了前所未有的膨胀。

这个标一旦中了，对陆路科技将会是一个发展中比较重要的转折点。

陆路科技规模不够大，长期稳固的大客户没有，往日合作的都是一些小公司，利益少得可怜。

如果这次中标，那么陆路科技将会赢来第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和长远利益。

来之前，她还没想过要中，可真正做了那二十分钟介绍之后，她无比想中。

内蒙古之行，千凝还遇见了另一个人，高翔。

高翔身为简易通信的项目经理，此次前来内蒙古出差，巧遇陆千凝，是出乎意料的。

千凝坐在餐厅里自助餐，吃得心不在焉。

因为乔振东之前对她的厌烦和冷言冷语，她有些沮丧。

从那之后，乔振东与她说话不多，总是忙自己的事儿，晚上回家也都很晚，夫妻之间的冷战其实一直都有，只不过每次都能通过其他途径化解，可这一次，他没有主动，千凝也忙着准备投标资料，没时间对他投怀送抱，何况，他现在恐怕最讨厌看见她那个样子。

来内蒙古之前，乔振东先要出差去上海。

千凝照例帮他准备好了行李箱，虽然她很忙，虽然她一直都窝在卧室里对着电脑工作，可她时刻记得他的行程，算着时间为他准备好行李箱。

当她把行李箱推出卧室，放在门口的时候，他刚好推门从外头进来。

他拿钥匙开的门，一进门，就看见千凝在门口站着，再见她手边的那个行李箱。

他进门换鞋，千凝说：“你回来了？”

“嗯，晚饭你自己吃吧！我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出门。”

“哦，那记得不要太晚，你明天还要出差，要起早的，你的行李我已经为你收拾好了，东西不多，你不是讨厌太沉吗？我已经给你减少到最少的物品了，哦，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起来给你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乔振东已经换好了鞋，走过她身边，脱掉外套扔到一边，背对她回答，“别起来了，你的眼睛红了，睡觉吧！”

“老毛病，没关系。”

他忽然站住，说：“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他没再重复，她也没再烦他。

投标过后，她才有了时间在这里想起私事。

高翔发现了她，坐到她对面，她果然惊讶，“高翔？”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笑了一下，略显疲惫，“我这是疲劳，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哎？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的缘分让你怀疑我在尾随你了吧？”

“那怎么会？”

“我是来出差的，你也来这里投标？”

“嗯，对。”

高翔哦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紧张么？”

“有点吧！我们公司规模没那么大，如果中了，我会跟着兴奋的。”

“要有信心。”高翔给她一个笑容。

千凝长呼一口气，“已经努力过了，只等一个结果。”

她的这句话听起来总有话外音似的。

“我会帮你的。”高翔如此说道。

千凝脸上露出惊讶，“你帮我？怎么……怎么帮？”

“这个你不用管，你已经努力了不是吗？等结果吧！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吗？我不为钱不为名，不用想着中了之后怎么答对我，我如果要钱会直接告诉你，放心，我胃口不大。”

说完，高翔就起身走开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