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我坐在车里昏昏欲睡，车速好像越来越慢，随着坎坷路面带来的微小颠簸，我终于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透了。巴士停在一所小旅馆旁。

“到了？”我一面揉着眼睛一面呵欠连天。

“到啦到啦。”司机大叔回过头来。

我一看到他的脸，就禁不住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那是一颗毛茸茸的狐狸脑袋，鼻子上甚至架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儿。

大概发觉我满脸的惊骇，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很不好意思的说：“法力太低微啦，一到晚上就现出原形来，实在对不住啊小姑娘。”

“呃，”我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保持镇定道：“没事儿，没事儿——已经到了掬水镇啦？”

狐狸大叔貌似憨厚的笑了：“恩啊，恩啊，小姑娘，下车吧，前面就是旅店。”

我忽然发现其实动物化成人形也是比较遵守原形的，譬如这位狐狸大叔，长着一头红毛儿，脸圆圆的，鼻子有点儿塌，化成人形基本也就是这模样，你瞧他戴着副眼镜儿——没准儿，这还是只高度近视的狐狸。

我拎着包下车，狐狸大叔欲言又止的看着我，我忙问：“有事儿？”

该不会是想起来晚饭没吃所以决定拿我当宵夜吧？这么一想，我顿生警惕，把包护在胸前一脸防备的盯牢他。

狐狸大叔一摆爪：“没事儿——”我一抬脚，他终于没忍住，“等等！”

来了——

他终于决定要吃我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敌不动我不动，他搓着爪子似乎在犹豫什么，我猜他大概在琢磨着：哎呀呀，好为难啊，到底是红烧还是清蒸？

我心里想，他要是扑上来，老娘就跟他拼了！

如此僵持不下，过了两三分钟，我“啊”的一声打破沉默，猛地将手中的包砸向他！

我莫名其妙大叫一声把他弄懵了，以至于我那并不怎么高明的大型暗器冲他飞过去时他完全没有躲避，一只约摸十多斤重的背包结结实实落到他头顶。

估计得起老大一个包吧？我一面撒丫子狂奔一面想。

黑灯瞎火看不见路，我专挑那弯弯曲曲的小路跑，过了许久不见狐狸大叔和他的巴士追过来，心里想着总算安全了，于是开始琢磨着晚上上哪儿住一宿。

一眼望过去，四周只有民居，一座座独门独栋的古宅整齐的伫立在街道两旁，月光下安静而古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草木香味。

一阵清凉的夜风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抬脚朝一座院门外种了桂树的宅子走去。

敲门，门环在红木门上扣出沉闷的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吱呀——”门开了，里面一个人首蛇身的家伙看着我，目光森冷：“人？”

我后退了几步，差点儿没夺路而逃，只听见他那冷冰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是来找慕容的吧。”

我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再看他就不觉得那么可怖：“是的，请问您认识他吗？”

他轻轻“嗤”了一声，像是不屑回答，一双长着暗红色瞳仁的眼睛轻蔑的瞧着我：“你是他的，配偶？”

我呆了一呆，好半天才消化掉“配偶”这个词，挣扎着说：“不是配偶——是恋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巴里冒出来两个字：“狗屁！”

我没敢反驳，狗屁就狗屁吧，只要您老不一口吞了我，怎样都无所谓，生死攸关之际，只有傻蛋儿才装大爷。

他见我不说话，居然态度缓和下来：“人，你进来吧。”

我屁颠屁颠跟着他进去，大门无声的在身后合拢，我一回头，那里分明没有任何人。

“别看了，是用法术。”蛇身人说。

“哦。”我说，“您真厉害。”

他又“嗤”了一声：“狗屁。”

“……”我恍然大悟，敢情这俩字是这位的口头禅。

踏过一段长长的青石板路，迎面又是一条朱红色的回廊，曲里八弯，中间居然还围着一面倒映着圆月的湖。从外面看，完全想象不出这样一所宅子居然如此幽深。

“请问您贵姓？”我问。

“贵姓？那是什么东西。”他声音不平不仄，完全没有温度。

“呃，我怎么称呼您？”

“人，你居然不认识我吗？”带着点儿不可思议的问。

“呃，素昧平生，我应该认识您吗？”

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我是蛇。”

我当然知道你是蛇！可是，难道你就没有名字吗？！我有点儿想抓狂了。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的：“我叫顾小满，请问您叫什么？”

“人，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声音有点不耐，“我叫蛇。”

“……哦，我知道了。”顿时醒悟，人和低等动物之间果然存在交流障碍。

是以一路无话。

他带我来到偏院一个小小的房间：“你今晚上就住这里。”

我自然千恩万谢，末了终于没忍住问：“您能不能告诉我，慕容住在哪里？”

彼时他的身子已经滑出门外，只从尚未完全闭拢的门里探出脑袋，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说：“他死了。”

我呆了一瞬，一股冷风吹进来，冻得我浑身直打哆嗦：“死了？”

他朱红嘴角渗出几分笑意，点点头，若无其事的说：“是的，死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