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她要破了这个忌。

那条曲廊在望，蔺珂淡下步履。她先是见到欧阳静意欲走近书房，却在月牙门下遇到管家繁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见繁伯曲身一礼便与欧阳静擦肩而过，而欧阳静则大步走进了书房庭院。蔺珂这才忆及祁煜出城前后，府里的气氛有些紧张不定。可她因足不出户，故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欧阳静去了书房，定是去找祁煜。蔺珂开始忖虑这个时候该不该前去打扰，思索间脚步已到了月牙门外。斜视而去，但见守在书房门口的两个下仆朝外走来，蔺珂似做贼心虚般忙疾步而入躲过了两人的视线。

其中一下仆站住了脚，另一个下仆问他：“你发什么愣，欧阳公子不是吩咐咱们守在这里不让人进么，你拎起点儿精神，否则小心脑袋。”

那下仆疑惑的东张西望，说：“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从眼前晃了过去？”

“晃了过去？什么晃了过去，大白天的有什么东西晃过去还能逃过咱们的眼睛，你别是撞见鬼了罢。”

“我是好像看到有什么从眼前一闪，但要仔细看的时候……，呵呵呵，可能是风从哪儿吹来的树叶子晃了眼吧。”

而那两个下仆则守在了月牙门外，蔺珂屏声收息移步。本欲离去，无奈已置身在这若大的院子里，若是不找个地方藏身，青天白日又不好纵房越封号。被人瞧见了，定又是一出逃不开的是非，她——不喜欢这样。

左看右看了一下，那扇半掩半开的窗扉下正有一丛极深极翠的树枝，惟今之计也只有先避避待到天色不再如此明朗暗些时候再行掩人耳目离去。好在此刻日落已始，傍晚将至。

书房里，已快到点灯时分。夕阳投射的光影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祁煜坐在书案后，面色看不出喜怒，如同一张雕刻的轮廓俊美非凡。他手持一信笺，眸色沉定的盯着纸笺上的一行一字。

欧阳静则坐在下方的客椅上，浅梨色的椅褡与他衣衫的颜色相映得彰。他手持一盏香茗，却并未呷饮，似乎更多的是在享受那茶雾缭绕鼻息间的香气。

“事情都办好了么？”祁煜抬眼看了一下欧阳静，很快复又将视线停在信笺上，只是纸笺搁了下去。“可有出什么纰漏？”

“呵呵——。”欧阳静闻声冷笑，终是抿了一啖香茗，又把玩着杯盖说：“除了府里你最宠爱的珂夫人，蔺府一家统共三十六口人全都办了。地契、房契，还有在丰淮城里各处商铺皆已没收，账房现在还在点查蔺府的家财呢。不过有件事情我没顺了你的意思。”

“什么？”

欧阳静搁下了茶盏，看着祁煜说道：“如果蔺府被抄一事已在丰淮城中传开了，得罪奕王府必死无疑的言论也是铁的事实。如今蔺府三十六口人全在刚才被关进大牢，无一幸免。你的意思是杀无赦，可是我觉得那些个无知下人就算了罢，蔺氏和蔺祖荫为此事陪命即可，何辜要牵连无足轻重的下人。”

“所以你只下令让城官明日处置蔺氏和蔺祖荫，而其余众人释放。”

祁煜的话很正常，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变化，欧阳静却冷嘲起来，“我这样安排可是为你好，要知道若是你杀了蔺府太多人，那怕是个奴才，一旦你的宠妾知道了，你能过得了她的温柔一关么？”

“好好的，提她做什么？”祁煜的语色扬了扬，很显然他不爱听到欧阳静这样说话，“你真当本王宠她么？”

欧阳静站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出蔺珂的模样，可于她仍有一惑未解。一年前她的闺友林月溪口中所诉的‘当年’到底是什么意思？事后不久与祁煜独处时他便问过这个问题，而祁煜似乎压根就不想提这事儿，或者说他也不知道那个‘当年’到底指的是什么。

“我哪儿知道你是真宠她还是假宠她？不过全府或是全城的人都知道你的确很宠蔺珂就是了。要不然你会让她住进归欣苑，煜，莫不是你忘了归欣苑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这样让人住了进去，是不是代表你已经忘了那个人了？”

“你话多了。”祁煜语声一沉，寒若冰雪，就连淡淡映在窗棂处的夕阳余辉都染了一层霜白。

他与祁煜相识数年，更有着两肋插刀的兄弟感情，两人的情份断不会因为他多话而受到伤害。所以欧阳静也习惯在他面前讲大实话，不管祁煜爱不爱听。“我曾经不止一次暗中观察蔺珂，发现同身为女子，她与府中其他夫人却有不同，她太淡定，太淡泊，甚至在面对你的时候总感觉到那么一丝怪异。”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在痴恋着你，带着很复杂的情绪痴恋着你。虽说你在丰淮城里虽是声名不佳，可的确也是不少闺中女子乘龙佳婿之选，痴迷于你是很正常的。可是蔺珂的痴迷太过复杂，她嫁进王府一年了，这一年里她老实规矩，不争权、不争宠，只一味的等着你去临幸，这府里那么多的夫人，惟独她一人例外，你就不觉得奇怪么？”

祁煜心中一顿，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蔺珂对他有感情，那种感情他害怕面对却经不住诱惑想去面对。蔺珂的不争不抢，她的淡定淡泊甚至她的感情于他而言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这好像不值得有什么怀疑或是的揣测。他想替蔺珂争辩，张了口却发不出声，他问自己为何要替她争辩？

“此次你抄了蔺府，要杀她的母兄，如果她知道了你要怎么给她交待？”

欧阳静是在试他对蔺珂的态度么？用这样的方法试探他对蔺珂的感觉。祁煜心头起了一丝不悦，“交待什么？本王没将她一起关进牢里已算发了慈悲，这已是给了她脸，她若是继续中规中矩还好，若是行差踏错一步，本王亦不会留情面姑息于她。”

但愿他说的都是真的，不过细思一想，祁煜又岂会真对她动情？那皇宫里的人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欧阳静点点头，显然他对祁煜的答案很满意，“对了，明日处决蔺家母子，本不需要什么正大光明的判决理由，可既是连家都抄了，便少不得一个借口了。”

祁煜掀起一方唇角，无情的冷笑，“胆敢勾结盗匪，私运货物出城受益，蔺祖荫得到的一百八十万两脏银就是个很好的理由，难道这还不足以杀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