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多看看山水

老道人缓缓地转过身来。除了陈过早儿，大家都转过来冲着老道人。老道人眉毛胡子差不多全白了，高高的颧骨、凹陷的脸颊，隆起的眉骨下一双黑眼睛幽幽闪亮。

马秀才问：“您说我们能翻过雪山走到四川中西部的大渡河吗？要走多长时间？”

老人轻声道：“我不晓得。”

“您这么大年纪，”参谋长说，“就凭经验给我们指点一下。”

“人有空活百岁。”老人说，“实在无可奉告。”

“刚才我们从县里来，我就越走越糊涂，哪儿都是路，又都不是路。”马秀才说，“雪山应该就更难选路了。”

老人微微点点头，看看马秀才，又看看阶级仇道：“若要到达，途中不必节外生枝。”停顿片刻，又说，“不要认为哪口气是咽不下的，任何气，咽下后还可以呼出来嘛。”

大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陈过早儿说：“呼不出，也可以放出。”

唐骡子奇道：“过早儿不是从来不说笑话儿吗？”

老人道：“他说的该不是笑话。”

众人又沉默了。一只乌鸦俯冲下来，落到老道人大腿上，呱呱大叫，震得八一勇士耳鼓嗡嗡作响。小地主叫道：“这黑鸟什么意思呀？”

乌鸦展翅向小地主冲来，小地主忙用两个手臂挡住脸，乌鸦呱的一声向上飞走了。

……

秦三娘背着她的大背篼，带傅柳生来到鸡乌镇，先去公社问，又到小学找到女儿，都说没有看见傅爱米三人。姐弟两人走小路来到黑鹊山，从飘叶寺的背面上到山顶。刚沿着院墙走到寺庙的正面，傅柳生一眼看见几个绿军服、红袖章的背影正往山下走去，他吓得赶忙站住脚，抓住秦三娘的胳膊，低声叫道：“红卫兵——”。

秦三娘看了看，问道：“你要喊住他们吗？”

“不不不，”傅柳生忙说。等所有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才又说，“好像是在鸡乌镇碰上的那九个。”

“好像是。”秦三娘继续走路。傅柳生跟在后面。来到大殿门口，两个人都愣住了，高大的佛像只剩小半个脑袋，身上也被砸得破破烂烂。地下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块，一个身穿道袍的瘦小老人正弯着腰捡石头。

“肯定是那些红卫兵干的！”傅柳生叫道。老道人把石头往堆儿里捡，他好像根本不知道门口站了两个人。

“老人家，”秦三娘说：“我有话讲。”

老道人直起身来。秦三娘说：“这个人叫傅柳生，他说是我二叔的儿子，他刚带全家来鸡乌公社落户，住在闲鹏村。我告诉他你年轻时，见多识广，带他来向你请教。”

老道人看着傅柳生，眼睛略微眯起。秦三娘拍拍傅柳生的手臂道：“二弟，摘了帽子给老人行礼。”

傅柳生不知道该如何行礼，摘下帽子给老人鞠了一躬。秦三娘又说：“太阳多好，你们到外面坐嘛。我到后头看一哈。”她说完进了大殿，走向旁门，把带给二叔的衣裤和棉鞋送到后面的禅舍。

老道人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走两步，跨过门槛，慢慢走到场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又伸手示意傅柳生坐下。傅柳生坐下后，老道人对他说：“戴上帽子吧，山顶风大。”傅柳生戴上帽子，见老人没有头发，不戴帽子，穿的也挺单薄，不由说道：“老人家，您不冷吗？”

“习惯了，”老道人望着远处的群山，慢慢地说，“这里气候还是不错，只是冬天较长，有时早晚寒冷。”

“嗯。”傅柳生点点头。大姐说这个老人不是一般的和尚道士，让他有什么话都可以同老人讲，老人也绝不会外传。但傅柳生心想，我同庙里的一个老人有什么话好说呢？即使他理解我的苦恼，他也不可能帮上我什么忙呀。不过，他还是相信大姐的做法肯定有道理，所以他做好了准备，老人问什么，他都如实回答。可是，老人又谈了几句气候，就不再说话了。傅柳生也不想见到一个陌生人就诉苦，同样保持沉默。

虽然是冬天，但正午的太阳照得人格外温暖。没有任何闹市的喧嚣嘈杂，唯有清凉的山风不时传来几声鸟鹊轻鸣。这么幽静、平和的地方，爱米他们为什么不喜欢呢？想到家里人和自己的事业，傅柳生禁不住叹了口气。

“你活得很累吗？”老人平静沉稳的声音传来，傅柳生浑身轻轻抖动一下，说了声“是”。

“你觉得眼前的景色美吗？”老人问。

“非常美。”傅柳生重重地点头。

“多看看山水吧。”老人说道，“虽居青山绿水中，若非静心留意去看，也会视而不见。”

又坐了好长一段时间，老道人站起身，说了声“失陪”，见傅柳生没有反应，便转过身，向着正靠着门框、坐在门槛上打瞌睡的秦三娘缓缓走过去，快走到时，秦三娘才注意到，忙扶着门框站起来。“你们好好生活，”老人说，“不要管我。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你年纪也大了，不要过于操劳。”然后，跨进门槛，又说了句“你们慢走”，便向里走去。

秦三娘等二叔消失在旁门中，便来到傅柳生身旁，站了片刻，拍拍傅柳生的肩膀。傅柳生看看秦三娘，又看看老人坐过的大石头，“哟”了一声，站立起来。秦三娘说：“已经不早了，我们赶快去县城吧。”

“县城？”傅柳生看看大姐，定了定神，望着远方雪峰与天边交织处，沉声说道，“我现在只想回到闲鹏村。”

……

八一勇士下了黑鹊山，翻过两个山坡，走过几条田埂，来到大路上。“我们走的没错，”马秀才叫道，“沿大路往西，没多远就可以吃羊肉面了。”大家吵吵着，加快脚步，不断超过路上偶尔出现的背筐赶路的村民。

郑心渠背着两个鼓鼓的军挎书包，手里抓着棉帽子，一路小跑，走在队伍前头。刚走上一段坡路，突然听到有人大喊“小老九！”，郑心渠尚未看清，那人已从路边跳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叫道：“真的是你们呀！”郑心渠这才认出，是秦三娘的新疆亲戚傅明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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