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之内则是另外一番景象，苏小小虽然化成了一缕青烟，但九狸在此之前让她服下的聚灵珠不消片刻便又将人的形状聚了回来，只是难以为继，成了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刺猬，蜷缩在九狸的掌心，全然没有动静。

九狸叹了口气，将苏小小放在自己怀中，掐了个并不复杂的诀，二人的肉身留在了结界之中，元神却出现在了地府。

引路官已然认识他们两个了，唉声叹气地引二人去见判官。

苏小小的意识还是涣散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压根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都想不清楚，却也对此没有任何疑问。

九狸一开始低声与判官说了些什么，判官的脸色便黑得像个煤炭——虽然本身也已经足够像了，随后二人便抄了起来。没一会儿，这儿几乎要将地府给拆了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阎王。

判官字字泣血地指控九狸不讲道理，九狸脸皮极厚地承认了下来，大言不惭地道：“我今日必须要将苏小小的元神聚拢，就算已经过了鬼门关，我也得把人拉回来。”

地府的人已然与他们打过两次交道，知道他们一次比一次疯魔，于是阎王想了想，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给了九狸一个选择：“也不是不行。你用你的八条命来换，我便为你们破了这例。”

九狸一口应承了下来。

随后苏小小站在九狸身边的部分元神便被一股力量抽走，强行与剩下的部分融合在了一起。

不过苏小小的元神到底是散过一次，即便是聚合了，一时半会也没法苏醒过来，而是需要慢慢愈合。

苏小小一直是个不紧不慢的人，这回也没着急起来，愈合的过程，花了整整两年。

睁开眼睛的时候，苏小小感觉什么都不太一样了，只有不远处坐着的九狸似乎还是没有变化。

“你醒啦？”九狸很快察觉到苏小小的呼吸声有了细微的变化，第二句话便轻飘飘地将一个噩耗扔在了苏小小眼前。“凌业霆死了，战死的，聚灵珠被你吞下了，一时半会怕是回不了天界了。”

苏小小脑袋嗡的一声便像是炸开了一样。

“死了？”

“对啊，我是没看到他怎么死的，不过大概死得挺惨的，他们整个天支国现在乱得像锅粥，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苏小小呆滞了好一阵子，才不断地说九狸在骗她。

“我不是把他救下来了吗……我明明把他救下来了……”说着，苏小小下了床，连个鞋袜也来不及穿便想要冲出门，毫无悬念地被九狸拦了下来。

“不要想着去看了，”九狸说，“我说了，天支国很乱，你若是不信我，随便找个土地爷打听打听也是一样的。”

苏小小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几次试图绕开九狸无果之后，甚至将刺猬刺召了出来，虽然是没能狠心到将刺猬刺扎穿九狸的身体，却因着太久不曾使用灵气，控制的准度太差，本该悬停在九狸胸膛前方一两寸的刺猬刺，尖端居然插进了九狸的胸口。

九狸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却很快又放松了下来，干脆伸手将刺猬刺拔了出来，扔到一旁，翻找出了一瓶金创药，为自己包扎着。

照着九狸的修为，这点皮肉伤只消一小会儿便能自己痊愈，是怎么也没有必要用药的。

看着他的动作，苏小小心中的不安更甚，原本恨不得像一支箭一样冲出去的脚步，现在反倒往九狸的方向走了过去，讪讪然问道：“怎么会……”

“啊，这个啊。”九狸捂着心口被苏小小打伤的地方，语气居然堪称轻快，他十分清楚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他会变成一只小狐狸，或许只有一条尾巴，什么也不懂。但这也意味着他会有一个能将一切都重新开始的机会。“我用八条尾巴换了你的性命，现在你打伤的，是我最后一条命了。”

“不过没关系，我毕竟是个天狐。”九狸还以为自己早就能将对苏小小的爱放下了，可现在看着苏小小眼眶中的泪水，心底居然还是疼得难受。“不过要是我还不化形，待会儿心跳停止之后，主人怕是都救不回来了。”

苏小小愣在原地，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好啦……”九狸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带着血的手在她背上拍着，安慰道：“会再重逢的，只是……暂时分别。”

话音刚落，苏小小就觉着拥着自己的力道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狐狸，在地上端坐着。

苏小小跪倒在地上，将那一只小小的白狐紧紧地抱在怀中，那狐狸对她并不熟悉，不断挣扎着想要脱离这个过于紧箍着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苏小小不断呢喃着。

后来么……

一千年有多长？苏小小也算不清楚了。

总之对于他们这种没有生老病死可言的妖精来说，倒也没有多长，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时光流转罢了。

九狸失去了所有修为，甚至失去了与生俱来的九条尾巴，成了灵智未开的小狐狸，要将修为找回来，是比原先修炼的时候要难上好几倍的。苏小小便带着他到山中隐居修行，直到数百年后，连他们所居住的那一座山都被人发现，开发成了风景区之后，苏小小和刚刚有了点儿法术的九狸过了几百年近乎无人打扰的清净生活，自然是无法忍受如此喧嚣的，只得换了个地方继续待着。

但这会儿已经是现代社会了，苏小小看着面前极具现代感的建筑和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默默地叹了口气，转念一想，发挥了自己出了是个妖精之外的另一个长处——长寿，盘下了一个店面，装修一番之后开了家古董店，店中绝大多数东西都是他们这几百年间自己用的或是收藏的。

这古董店一开就是几十年，倒也不图个挣钱，除了日子实在有些枯燥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苏小小带着九狸散完步回来之后，惊讶地发现古董店的门上被贴了张白纸黑字的告示，署名是房东，说是这地方马上就要被拆迁了，让他们早点儿搬走。

行呗，苏小小想，就趁着这个机会出门玩玩。

九狸是个狐狸，虽然是只天狐，没有什么发情期或是狐臭之类的问题，但到底还是只狐狸，尤其现在还会说话了，时不时便口吐人言，却化不了形，在凡人眼里看来，大抵是怪吓人的。

留给苏小小的选择便只有两个：一是自己开着车带着不可能在宠物仓里待上十几个小时的九狸出门旅行，二是寄养。

很可惜的是，苏小小在人类现代社会生存的这几十年，书是看了不少，但驾照是从来也没考过的。于是和九狸简单地交流了一下之后，苏小小决定将他交到一个朋友的手里——自然是妖精，寄养一段时间。

至于去哪儿……苏小小想了想，从隐居的山上搬下来之后，算一算，时至今日，她好似有将近一千年没有去过帝都了。

那是苏小小被下放到人间之后第一个、也是在九狸出事之前唯一常住过的地方，如今既然要出门走走，倒不妨从那里开始。

现代的交通工具发达到无需动用术法，不过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千里之外的帝都，苏小小站在写着“帝都站”的牌子的底下，一时间难以相信这就是她千年之前最为熟悉的地方。

天支国灭国之后，后来好像陆续有几个国君将国土一步步扩大了，不过帝都的位置依旧优越，故而一千年来，一直是这个国家的心脏，而最中心，天支的皇宫和一些遗址依旧伫立在原地，自然有许多不一样了。但玄乎其玄地，凌府居然还在——明显是翻修的，还将这儿曾经的主人标错了，说是个王府。

苏小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皮，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

除了几样连苏小小都认不出来的珠宝之外，这儿没有一样东西属于当初的凌府。

“到底是这么久了……”苏小小指尖隔着玻璃展柜点在其中一样上，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不要触摸，看到没有？”一个男声打断了他，这人脖子上套着工作证，神情颇为不耐烦。

苏小小下意识地道了歉，抬眼看他的时候，声音却戛然而止——“凌业霆？！”

名叫凌云的工作人员见苏小小几乎整个人靠在了展柜上，眼见这还没来得及加固的展柜就要被她推倒，无奈地上手将人从展柜边上强行拉了过来。“什么凌业霆？小姐，这个展柜没有固定，里面放的可是上千年的古董，万一倒了，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凌云将展柜扶好，又招招手让人过来帮忙赶紧将展柜固定住，再回头的时候，居然发现苏小小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倘若她化妆，这会儿脸怕是已经花了。

“小姐……？”

凌云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居然会三两句话将人说哭了，手足无措地想安慰她。苏小小却突然之间抱了上来，凌云下意识地想推开她，但苏小小的呼吸浅浅地扑在他脖颈一侧，居然让凌云开始怀疑自己从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愣是逆着凌云的意思，从推拒变成了轻抚的安慰。

“我等你几百年了……九狸果然没有骗我，失去的人都会回来的……我好想你啊……”

“小姐，你认错人了。”凌云越听越不对劲，哪儿还管得着自己心里那点儿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强行将人从自己怀里抠了出来，威胁到：“我要叫保安了。”

凌云话音还未落，就无比惊恐地发觉自己居然身处在一池湖水的正中央！

但性子使然，凌云意识到自己并不会沉入水中之后便很快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沉声皱眉道：“你是什么人？我在哪儿？”

“我是一个妖精。”苏小小坦坦荡荡地承认道，她看见凌云压根儿就不认识自己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其实是将她对于从前的记忆都强行给凌云输过去。之所以没有当真这么做，是因为苏小小很快悲哀地意识到他们从前的那些事情有好有坏，无论是过程还是结局，都绝对不是什么能让凌云有共鸣的。“一个刺猬精。”

说着，苏小小就现了原形，站在凌云面前，他居然也没有任何害怕的神情，只是皱着眉头。

这些年来苏小小学了许多术法，修为大有长进，甚至能在从孟婆那儿死乞白赖地要来的法宝的帮助之下，察看一个人的前世在他灵魂上留下的印记——无论苏小小承不承认，她一直没有放弃过找到凌业霆的念头。

无论是凌云灵魂上的印记，还是他现在的反应，都让苏小小越发确信这人就是凌业霆——或是什么别的名字，那并不重要。

而且眼前这个人，这一个灵魂，一定是爱她的。

人的灵魂并不能无休止地轮回，须得有足够强烈的执念才能进入下一次轮回，而属于凌业霆的那个执念，历经十余次轮回道也从未被清洗干净……苏小小很有些自大的想，除了她，还有什么能做到呢？

“至于这里，是我的结界。”

凌云迅速接受了这看似匪夷所思的设定，很有些警惕地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是这样的……”苏小小想了想，变出一张精致的邀请函，递到凌云手中，道：“我看你很有天赋，命中注定与我有不浅的关系。既然这样，我有一个古董店——现在拆迁啦……但是等我找到新的店面之后一定会重新开张的，你来当我的助手吧。”

凌云以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苏小小手中的邀请函，心中思绪万千，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却居然除了接下这个邀请之外没有太多别的具体想法。

故而这还不是最值得让羊驼出境的事情，接下来的才是。

凌云从苏小小手里接了过来，与之握了手，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苏小小笑弯了眼，眼里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