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撸着肉串，莫名其妙说了句，“我记得以前你和小鹿离关系挺好啊。”

“难道就因为她害你丢了保送名额，你记仇记到现在？”

老王觉得不像。

顾未生不是一个这么斤斤计较的人。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要是真的在意，上一次聚会，他为什么还会去呢。

他明知道，有陈之重在，鹿离就一定会去。

既然去了，就说明他心里已经不介意了。

那今天为什么一看到鹿离的电话就要躲。

老王心里纳闷。

顾未生却提着啤酒侧头看了眼远处正在买日用品结账的陆放，笑道，“你看我像？”

“不像。”

“就是因为不像才觉得奇怪啊。”

记忆中，以前顾未生对鹿离并没有那么不好。

鹿离刚上初三那年。

初中部和高中部合并到一个校区，顾未生经常去送鹿离，送着送着，就被鹿离她们班一个女生看上，开始暗恋。

顾未生长得帅，在一群还未发育完全的少年里，眉目清俊，身形挺拔，穿着校服往那儿一站，便能吸引无数暗恋的目光。

他性子冷，很少说话，多数时候都只戴着耳机，漫不经心的把鹿离送到班级楼下转身就走。

所以从没在意过她进教室以后会发生什么。

直到有一次，她们班一个女生忽然冒雨冲到高中部拦下他，神色焦急的打量了他一眼，犹豫几秒才像是再三和手机相册里的人确认一样，说，“你是顾未生对吗？”

“恩，我是。”

“你是谁。”

“你好，我是陈嘉怡，是鹿离的同班同学。”

“鹿离现在出了点事，你快过去看看吧。”

说完，也顾不上顾未生有没有反应过来，拉着他就往初中部走。

可最后，顾未生到底还是没有去。

那是一个很俗套的意外。

暗恋顾未生的女生想找鹿离近水楼台帮她送情书。

可不知怎么回事儿，鹿离就是不肯答应。

几次三番，女生心生怨恨，私下和几个小姐妹商量，把她骗进了学校里废弃的水房，还以帮她换下淋湿的衣服为由，骗走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

只剩下一套内衣内裤。

鹿离咬着牙，瑟瑟发抖着站在地上积水越来越多的水房里，除了拍门求救，愣是一滴眼泪都没叫。

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被扔从水房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一块筛子，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一瞬间被人浇灭，寂静又了无生气。

眼底藏着后怕。

从水房出去的时候，鹿离并没有看到，对面高中部的其中一扇门前，有人正漫不经心的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鹿离并不知道，那天路过的好心学姐，是顾未生叫过去的。

老王后来无意间知道这事儿，还诧异不解的问过他。

“哎，顾哥，我说，别人撩妹都各种主动出击献殷勤，这么好英雄救美的机会，你让给别人，亏不亏。”

那时眉眼张扬的少年只笑骂着踹了他一脚，转身就抄着兜走进了教室，没有解释。

很久以后老王才知道，顾未生是怕鹿离被继续欺负。

所以宁愿不让她知道真相，也要找一个陌生人去替她解困。

正因为这样，现在的情形才更让人觉得不解。

但顾未生不想说，老王也不再多问。

陆放买完东西回来，就看到顾未生已经上了车。

他朋友还在路边撸串，他却已经坐在驾驶座，打开车窗，点了一根烟，一只手搭在窗外，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侧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中烟雾袅袅，陆放却觉得今天的顾医生好像有点不一样。

“顾队，东西都买完了。”

“点过了吗。”

“点了点了，这是清单，你看看。”

说着，陆放关上后备箱，顺便把手里的购物清单递给顾未生检查。

医疗队出任务时，买东西上面都会报销。

以前这事儿本来归陈年管，但陈年这个人不太会算账，经常漏掉报销单，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医疗队其他人也吃不消。

几次下来，顾未生索性不让他管了。

每次采购清单都会自己出来。

偶尔有事儿出不来，这件事儿就交给陆放去做。

今天正好他们两有事儿要办，顺路，就先过来买点东西。清点完采购清单之后，顾未生把发票扔给陆放，让他收好。

陆放一边收，一边忽然想到什么，说，“顾队，刚才海警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说让我们一会儿忙完早点过去，有事儿要跟我们商量。”

“什么事儿。”

顾未生启动车子，象征性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和烧烤摊上的老王告别。

车窗慢慢升起，他冷硬的侧脸彻底被掩映在封闭的车厢里。

陆放摇摇头，“不知道，周易只说让你无论如何都要过去，医疗队安防的事情可以慢慢谈，这件事儿今天晚上就要谈。”

周易的语气听起来很郑重。

仿佛真有什么亟待解决的事儿等他们过去商量一样。

顾未生没说话，车子却调转车头，自然而然朝几公里外的海警办公室开了过去。

几天，自从他们去轮船上救鲸鱼的画面曝光以后，医疗队里便闹的人心惶惶。

老队员还好，可队里很多新来的医生助理，都被因为担心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而开始申请退出。

现在正是医疗队救治忙碌的季节，如果现在让这些人退队，那么接下来鲸落岛附近的救治任务就要立刻搁置。

开会商量几次之后，顾未生决定向附近驻扎的海警求助。

如果有海警为医疗队的安全问题保驾护航，那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顾未生今天就是来谈判的。

可却没想到，最先头疼的不是他，而是周易。

那时，周易本来已经准备换衣服下班，顺便找个地方跟顾未生聊聊医疗队派人去轮流换岗的事儿。

却不曾想，他刚换好衣服，脱下帽子挂在衣架上，准备转身往门外走的时候，海警办公室的值班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一愣，还是连忙折回去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是他的顶头上司打来的。

电话里，上司只告诉他，“一会儿办公室要过去一位记者，你记得好好接待。”

“这可是给我们海警正面宣传的好机会，你抓住机会，好好露个脸，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就尽量答应她，采访也接受，具体什么时候时候采，什么时候访，回头可以再另外定时间嘛。”

“但今天一定要好好招待人家，听到没？”

领导说完，就挂了电话。

本来周易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

他在驻鲸落岛附近的海警办公室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记者，面对过不少媒体，也经常替海警办公室上个科普类电视节目什么的。

但这一次，领导的语气却很郑重。

好像要面对什么大领导来巡视一样，弄的周易也有点儿紧张。

但紧张归紧张，很快，他又从办公室拎着衣服退回洗手间，把海警制服重新换了回去。

顺便在洗手间收拾了一下自己。

收拾完，正要往自己办公室走，就被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拦住了。

抬头一看，就知道领导为什么这么郑重了。

这个记者他见过。

是国内收视率很高的电视新闻记者。

虽然很少在电视上露面，但很多矛盾尖锐的民生新闻后面都有她的名字。

周易第一次搜鹿离这个名字，是因为一个消防员去世的热搜。

热搜在微博上整整挂了一天。

他当时值班值的百无聊赖，点开新闻资讯，就看到她的名字和那条热搜紧紧关联在一起。

评论底下大多数都是骂她的。

但鹿离站出来的时候没有解释，也没有抨击，只是侧脸模糊的在同事想要澄清的视频里说了句，反正这个世界，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说完这个人就好像消失了一样，随着热搜退散，渐渐退出了大众关注的视线。

但周易却一直记得她匍匐在大火里，眼神坚毅的模样。

领导说得对，这个记者得罪不得。

思及此，周易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本想请她进办公室再聊。

可没想到鹿离却并没有打算长聊，而是闲聊几句之后，开门见山道，“其实我这次主要想采访的，是之前在轮船上遇到的那支医疗队。”

“台里想做一个海洋动物保护的专题报道片，加上前两天新闻引起的巨大轰动，我也觉得这个题材有必要深入报道。”

“而且这个题材也一定会涉及到我们鲸落岛这一片海域的海警工作之类的，我来之前和台里领导沟通过，知道每一片海域上的工作人员都归你们管，所以想先跟你们谈谈。”

“如果可以，我们工作海域附近的宣传什么电视台里也都会尽可能的给。”

如果不行

那她再想办法。

当然，这一句鹿离没说，

她只把对海警工作有利的说了。

而她说的语气真诚，分析透彻。小巧白皙的眉眼隐藏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块被打磨光滑的美玉，极尽可能分析这件事对所有人的好处。

如果不是还顾及医疗队那边儿的想法，周易都要被她说服了。

可周易知道，领导的意思是领导的意思，具体还是要看看当事人怎么想。

所以当鹿离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之后，他便打了电话给顾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