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晴明说：“只要你拿着这面镜子，任何妖怪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想了想说：“那不是很可怕吗？”我把镜子拿在手中左手换右手的抛来抛去，浑不在意顾晴明投过来的目光。

顾晴明唇边带着三分促狭：“你觉得真相比假象更可怕吗？”

“那可不一定。”我说，照妖镜从空中划出半圆后准确的落到我手心。

顾晴明带着点儿神秘的说：“小满，你不想看看害你的妖怪到底长什么样子吗？”

我停止了手中的游戏，发了好一会儿的楞，随后我说：“我觉得这面镜子的好处是，在我被妖怪吃掉之前，可以满足一下我最后的好奇心。”

顾晴明不笑了，他面容严肃的看着我说：“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妖怪吃掉你，我会保护你。”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忽然感到有点难过，一种毫无来由的悲伤笼罩了我。我想起了慕容。

在我发呆的时候，顾晴明离开了。

他真是条好蛇。

我去掬水镇的菜市场买菜，一开始我以为这里是妖怪镇，住在这里的无非是些大妖怪小妖怪，可是我走出顾晴明的宅子晃一圈后发现我错了，因为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都是人。

说到这里我特别留心了一下，没有谁的裤子里露出尾巴，也没有谁的头顶上钻出耳朵——他们就算真的是妖怪，那也不是普通的妖。

高等妖怪大约是不屑于吃人的，就像人类中的贵族认为食肉者粗鄙一样。

我得到了两根胡萝卜一块豆腐一捆青菜及一小块排骨，用我身上一块手表一束兰花作为交换——

这里没有货币，他们喜欢物物交换。

用我喜欢的，换取你喜欢的，这样很公平。

平等的不是相同价值的货币，平等的是程度相当的感情。

顾晴明做饭的姿势很帅。

“你以为妖怪就不用吃东西吗？”在我委婉的表达我的惊讶之后，蛇妖顾晴明毫不在意的说，“在你来之前的几百年里，我每天都自己做饭。”

我说：“我以为你吃蚊子或者壁虎。”

顾晴明狠狠的白了我一眼。

坐在饭桌旁，他姿态优雅的持起象牙筷，像一个人类的贵族那样。

“我是一条文明的蛇。”他骄傲的说。

“噗。”我毫不迟疑的喷饭了。

顾晴明一脸痛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皆什么？”他懊恼的说，“我不记得了。”

我忍着笑说：“您真有文化。”——起码是小学文化水平，我在心里补上一句。

顾晴明很是谦虚的说：“还好，还好。”

我一面吃饭一面忍不住拿眼瞟他，我发现变成人的蛇先生和之前很不一样，而这转变就发生在他有了名字以后。

“晴明，”我说，“你变了。”

“恩？”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是那种没有距离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寂寞了很多年，”他说，“慕容或者小雪、苏妍他们每年会来我这里住上一段日子，这几天总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可是他们心里总惦记着外面，过不了几天就又要回去。”

“你为什么不离开掬水镇？”我问。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能——掬水镇活着，我就活着，它死了，我就死了。”

我有点奇怪他所说的话，可我一向不爱深思，所以当时并未把它放在心上。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真正体会顾晴明的感受。

这一晚，我睡得很早。

我一向是个浅眠的人，大约夜半时分，耳边传来的枝叶悉悉索索声，空气好像被搅动一般，传来一阵阵的桂花香。

月光透过茜纱窗，明亮的光影从床尾移到床头。

关的并不严实的门被风吹动，好像有谁不停拉着门把一样，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我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披上了外衣。

笼罩在我身上的月光忽然间被一团黑影遮住。

我朝窗外看过去。

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那里，他的脸上好像镀了一层雪白的月光，额上的黑发被风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漆黑的眼眸。

他只是看着我，却没有说话。

我笑了：“你过来。”

他慢慢朝我走过来，窗子好像不存在似地，被他轻轻跨过。

他来到我面前，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那张脸，我伸手手指描画——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颌。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我在做什么似地，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的脖子。

“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的……”我从怀里掏出镜子，放到他面前。

他猛然捂着脸退后几步。

由于退势太快，他撞翻了身后的桌子，桌子以及桌子上的茶几摔到地上，发出的声响惊醒了我，也惊醒了他——

刚才的一切好像一场梦境一样，现在，梦醒了，我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

长着尖利獠牙的、乔默的脸。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乔默，为什么是你？”

他置若罔闻的朝我扑过来，我从床上跳起来，拼命的往外跑。

我光着脚跑到湖边，他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并不急着追上来，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即将得手的猎物。

我仍然不死心的问：“乔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不回答，慢慢的朝我逼近。我向后退了一小步，再往后一点点，我就可以掉到湖里喂鱼了。

“哗啦”一声水响，有什么东西从水里跃起，带出的水花溅了我一身。

一条巨蟒缠上他的身体，他挣扎了一下，慢慢垂下头去。

“乔默！”我冲上去，大声说，“晴明，不要伤他！”

巨蟒看了我一眼，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神。

我大声辩解道：“他是我妹妹的恋人！他不是坏人……我想，肯定，肯定有什么误会！”

巨蟒并不理会，只将他越勒越紧。

他皱紧眉毛，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我看着他那张漂亮的好似女孩的脸，觉得一万分的不忍：“放开他！你快放开他！”我甚至开始用手拽晴明的尾巴。

他终于松开他。

我连忙过去扶起乔默：“你没事吧？”

他冲我笑了笑，这笑容莫名的令我感觉陌生，下一秒，他闪电般出手，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

晴明迅速的将蛇尾一摆，把他掀翻在地。

“放他走吧。”我喘着气说。

晴明扭头看我——只这一瞬的工夫，乔默从地上一跃而起，几个起落消失在墙外。

他愠怒的对我说：“你忘了慕容是怎么死的吗？！”

我摇摇头，从地上站起来，满身的疲惫：“不行，不行……我守不住慕容，难道叫我妹妹也像我一样吗？”（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