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银色月辉轻轻落在那抹伫立在黑夜中闪闪发光的星光草之间的修长身影上，更添一分清冷寂寥。

莹白的指尖拈着一片叶子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双翡翠般晶莹剔透的眼眸是沉浸回忆中的恍惚迷蒙。

…………

……

“路兰特，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埋首处理大堆文书的金发女子忽然抬头问道，撑着精致的下巴朝他闲适微笑。

他动了动身体，把落在身上的鸟儿全部赶跑了，手一撑窗台轻盈准确地跃落她的身侧，俯身在她唇上浅吻一下，才笑嘻嘻地说：“问这个干什么？该不会又是长老会那些白痴老顽固来找你劝我回去吧？”

“不是。”她微微敛眸，看不出思绪的轻柔微笑，“不过我毕竟是人类，寿命生来就比你短许多，做个假设而已。而且，我会老的，路兰特，当我韶华不再，你却依然青春俊美如昔，你确定你忍受得了？”

“说的也是，奥菲莉多，如果你是精灵就好了……”他看着她比起神圣天使也毫不逊色的美丽脸孔轻轻一叹，复又笑了起来，“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敢肯定，你即使老了，也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厉害最有魅力的老太婆。”

翠绿眼眸染满狡猾的笑意，“等你老去的时候，想来西斯卡那只闷骚也没有力气跟我抢你了，这很好。”

她抬手捏了捏他那张粉嫩粉嫩极具欺骗性的正太脸，瞧他这洋洋自得的得瑟样，不禁莞尔：“你的答案呢，路兰特？告诉我吧，我不会生气的。”

“这个……”感觉到自己向来死厚死厚的脸皮居然在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便旋身站在她的座椅后，双手探过椅背把她抱住，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以漫不经心的声音说：“大概，会回去赛图特做我的精灵王，差不多的时候就随便找个女精灵生个孩子延续王族血脉吧。”

顿了顿，他无比遗憾地说：“可惜不同种族之间孕育不出孩子，不然我想要一个属于你跟我的孩子来继承王位，一定，非常、非常的漂亮……”

下巴在她发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双从嫩芽绿的发间探出来的尖耳朵染上浅浅的粉色，他有些羞涩地无声微笑，在心中默默地补上一句：

——我不能随你而去，但我会用我余生的所有空闲时间来想念你。

我的奥菲莉多。

我的女皇陛下。

…………

……

“奥菲莉多……”他轻声呢喃，注视着指尖上柔和亮光的翠绿眼眸漠然死寂得宛若一潭死水，空洞无物。

如果，我当时把话说完全了，你会不会对我有一点不舍，是不是会选择另外一条路呢？

…………

……

西斯卡与深渊王族同归于尽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就一脸平静地接受了。不哭，不闹，甚至，那柔和的表情与往日并没有任何不一样，——让他倍感担忧。

她是一个相当重情的人，他可是清楚记得，他们初见，正是她王兄撒伦去世的时候，她几乎要跟西斯卡反目相向的激烈反应，让他印象深刻。也许西斯卡在她心中的地位比不上撒伦，但绝不可能毫无影响，所以她越是这样平静的样子，让他越是担心，她会不会直接找上西泽尔那个疯子去单挑，不论死活一了百了。

他不敢离开她身边，只能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奥菲莉多，你不要这样，你还有我，还有亚格斯，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他才不管地面会变成什么鬼样子，他只要她安好，在她有限的生命里与她相守在一起。

“路兰特，你知道么？”她仰头看着他，暗金色的美丽眼眸终于浮现一丝波纹，却是说不出的寂寥：“我是个祸水，凡是跟我沾上关系的，都不得好死。”

他轻吻她的眼眸，“你想太多了。我跟亚格斯不还是好好的么，我们都会活得很长久，会在你身边，看着你慢慢变成世界上最美丽的老太婆……”

“待我死后，你会回去赛图特做你的精灵王，差不多的时候就找个精灵女子生个孩子延续血脉？”她很认真地看着他。

“记得真清楚。”他笑了起来，高悬的心放下不少，“嫉妒啦？我发誓那是因为种族生存需要，除了你跟孩子他妈，我不会再碰别的女人。”

她摇摇头，“不需要。那很好。最好，顺便忘记我吧，不然对你的妻子不公平。”

“妻子？亲爱的奥菲莉多，只有你才是我唯一承认的妻子，我的后位，将为你虚悬终生。”他埋首她的颈侧磨蹭起来，却被她一掌拍开。

“别来，我今天没心情。”

“我保证只抱着你睡觉，其他什么也不干。”

“你没信誉了，路兰特，回去自己的地方睡。”

“……好吧。”

有些不放心地瞅似乎已经恢复正常的她一眼，欲求不满的未来精灵王唯有灰溜溜地离开女皇陛下的寝宫。

却不想，这一夜，就是永别。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他留不住这个女人，因为她从不肯为自己而活，爱情在她心中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她愿意为大陆的安宁牺牲性命化作结界，把包括亚格斯以内的所有异位面生命全部驱逐，却狠心地连短短数十年的光阴也不愿意给他。

他已经卑微到只要留在她身边就好，为什么她却偏偏如此决绝？连一丝余地也不肯留给自己，留给他……

就在他因回忆而在身上笼罩着一层深沉阴郁的时候，一只黑色的夜枭趁着黑暗夜色飞了过来，在精灵王宫的上空盘旋不休。

赛路兰特一直恍惚的翠色眼眸蓦然一凛，抬手，挽弓，拉弦，松指，利落的动作优雅流畅一气呵成，激烈颤动的弓弦发出轻微的声响，以气劲化成的无形利箭精准地穿透了夜枭的脑袋，让它从空中摔落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心上款式古老但手工精细的长弓收起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恶魔，不是早警告过你不要再妄图踏足赛图特一步么？我可还没死呢。”

远方，偷窥失败的尤西斯捂着被魔法反噬而引发疼痛的左眼，郁闷得想要抓狂吐血。那个女人身边跟着一只鸟人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跑去精灵王宫了！他可要怎样才能把她给弄出来好？

恨恨地一掌把身前的桌子拍个粉碎，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很悲催地发现，那只鸟人他还能勉强打个平手，但精灵王那个堪比深渊恶魔的混蛋——他在三千年前就不是那混蛋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还披着人类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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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陌生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感觉不到危险，赛路兰特慢吞吞地转身，默默看着那个黑发黑眼给他奇怪熟悉感的人类女人，淡淡地说：“这么晚了，怎么还出来？”

“陛下也没休息啊。”她朝他行了个礼，优雅的动作可见出身良好受过礼仪训练，轻声细气地说：“陛下不是允了我随便采星光草么？现在是它药效最好的时候，我便来了。”

“是么，没想到你还熟识药性呢。”赛路兰特对她手上突然多出来的挎篮和剪刀只是挑了下眉。

“为了讨生活罢了。”她随意地回答，眸光微微一动，身前点点光芒凝聚成一个低阶的光明魔法照明术，然后蹲下身体开始挑选着合适的药草剪下，放进挎篮里。

赛路兰特只觉得她那一举一动都眼熟无比，手指不禁扶上额角，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似乎有些紊乱起来，仿佛从眼前的人类少女身上看到了一抹思念太久的影子。是错觉吗？他用力地甩甩头，以为是自己的精神太过疲惫以致眼花看错了。

“陛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蓝小玉仰首看着他，柔美的脸上瞧不出思绪，但那淡淡的声音却含着隐约的关心。

“没。我只是……累了。”只是累了吧，不然，为何从她身上看到了奥菲莉多的影子？他们从外形到气质，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只除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前的照明术小光球上，眯了眯眼，问道：“你的魔法是哪里学来的？”那种以强悍绝对的精神力强行驱使魔法元素凝聚排列的魔法使用方法，他活了三千多年，却只在奥菲莉多的身上看到过。

“家族秘技，恕不外传。”她轻巧地回答，绝了他想要细问的心，然后说：“陛下，若累了就请早点休息吧，已经是深夜了。”

“嗯。”他淡淡应声，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翠色眼眸深深注视着这个让他困惑的人类少女，好半晌，才问道：“你要星光草干什么？”

“做药。”她头也不抬，口气淡淡地回答。

……这回答跟没回答有差别吗？精灵王纠着眉头，不满意地瞅着她，忽然一怔，……他心中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过情绪波动了？日复一日的日升月落，让他快要怀疑，他只是一具活动的尸体罢了……

感觉差不多了，蓝小玉提着篮子站起来，朝他点点头，“陛下，我好了。夜风凉，你早点休息吧。”

她没有任何迟疑地转身离开，却忽然被赛路兰特拉住，疑惑地回眸：“怎么？……唔！”

他扣着她的下巴，俯首朝那浅粉色的娇嫩唇瓣吻了下去。漠然的翠绿眼眸倒映出她微讶的神情，唇舌感觉到她的拒绝，他却不管不顾，执意地感受着亲吻她的感觉。

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这个女人……给他一种跟奥菲莉多相差无几的感觉……为什么？明明最开始，吸引住他目光的，是奥菲莉多那无双的美貌与强悍的实力，这个看起来过分柔弱的女人明显跟奥菲莉多还有相当差距，却为何给他这样的感觉？

一个想法无法抑制地跳入脑中，——转生？脑袋瞬间停止运转，他怔怔地看着这个人类少女，连被她用力一巴掌甩上脸颊也没有避开。

好硬。蓝小玉不禁皱眉，晃晃已经麻痛的手掌，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冷冷地说：“陛下，要发情，请回去找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赛路兰特微微垂下眼眸，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她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眸光微微一动，她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他，“……赛维安娜的母亲呢？”

“也死了。”他阴沉一笑，“那不是我的妻子。我所承认的妻子，我的王后，从来就只有那一个而已……”

他紧紧注视着她的表情，轻声说：“只有奥菲莉多，才是我要的那一个。”

可惜，让他失望的是，这个人类女人却毫无反应，只是淡淡点头，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弯身行礼，“陛下，没事的话我先告退了，我得赶在药效消失之前把药做好。”

也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走了。

赛路兰特盯着她若无其事的背影，深深皱起了眉头。托着下巴思索了好半晌，他往她气息所在的地方走去，一改以往慢悠悠的动作，让人连残影也看不见的迅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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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走入房间，蓝小玉有些意外地眨眨眼，苏铭云和艾德里安居然在里面等着她。

“小玉，三更半夜你不睡觉去哪里了？”苏铭云轻柔的声音带着三分责备，很无奈地看着她，“我们很担心你。”

“对不起，我出去采摘草药了。这个时间星光草的药效最好。”蓝小玉低下头，感觉到他们的担忧便乖乖承认错误。

“以后不要自己一个跑出去。”艾德里安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低声说。感觉到她因为他的靠近而瞬间僵硬的身体，他有些挫败地握了握拳，心情浮躁地在她额上轻吻一下，道声晚安就走了。

苏铭云眯着眼眸笑了起来，“小玉，你要多久才做好解药呢？”

“今晚应该可以了。”

“早点解决了，我们继续旅行吧。这个世界，很有趣。”

“好。”

“要我留下给你做助手么？”

蓝小玉很打击人的坦言：“……我觉得你会越帮越忙。”

苏铭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也是，那些奇怪的草药我没一个认识的。注意身体，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晚安。”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他也离开了房间。

她摸摸额头，发呆了好半晌，才从空间戒指中拎出大堆做药需要的工具跟材料，全神贯注地工作起来。

某个隐匿气息躲在暗处的精灵一直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天色大亮，直到她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吞下一瓶颜色诡异的药剂，一脸困倦地爬上床沉沉睡去，他才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

指尖轻轻滑过那张陌生的稚嫩脸孔，他深深凝视着沉睡的人类少女，轻声呢喃：“奥菲莉多，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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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西斯考虑许久的结果就是很嚣张的，非常光明正大的，直接到精灵王宫找上门来了。

面对修特反射性就轰过来的高阶魔法，尤西斯只是微微抬手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妖娆一笑，“那个鸟人啊，我可是暗月城的剑圣，索伦王国的贵族，你这是要挑起两国战争吗，嗯？可别忘记了你的人类身份了。”

凝聚的魔法元素被强行驱散，修特的脸色非常不好，瞪着那只该死的秃毛蝙蝠，咬牙切齿的扭曲微笑：“这不是你先挑起来的吗，秃毛蝙蝠？”女皇陛下就在这里看着，他可担不起挑起战争的罪名。天敌之间的强烈排斥感让他非常想不顾一切地把这秃毛蝙蝠给红烧油炸了……

“讨厌，不是你看上人家的美色，想要压倒人家么？”尤西斯乱委屈地朝他抛记媚眼。

唇角抽了抽，修特换上那张玩世不恭的轻佻笑脸，“大美人，分明就是你在勾引我，想要跟我干柴烈火吧？”

一脸清淡的精灵王踩着慢吞吞的步伐走了过来，翡翠一样美丽的眼眸漠然直视尤西斯那张妩媚的人妖脸，冷冷地开口：“恶魔，我以前给你的教训还不够么。”

尤西斯脸上的嚣张邪肆收敛了几分，显然对这位精灵王非常忌惮，小心地说：“精灵王，我可不是上门来给你找麻烦的，我不过是来找人的而已！”

“哦？”赛路兰特挑了下眉，口气平淡：“找谁？”

“一个叫蓝的人类少女。”尤西斯老实地回答。

“蓝？蓝小玉？”赛路兰特缓缓地眯起了眼眸，脸上露出一抹已经三千年没出现过的阴沉微笑，“找她干什么？”

“我要娶她……”他的话还没说完，修特就微笑着朝他砸魔法。

“秃毛蝙蝠，你还是死回深渊去吧，居然敢打女皇陛下的主意，被你家那个疯子君王知道也饶不了你！”修特灿烂地笑着，一脸幸灾乐祸。

女皇陛下？！

赛路兰特跟尤西斯的心同时一跳，不过一个是混杂着惊喜与愤怒，另一个却是满心惶然。

尤西斯瞬间煞白了脸，闪避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差点没被烧焦了，“鸟人，你可别告诉我，那个蓝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光与血之奥菲莉多女皇陛下！”要是真的话，他完了……他暗算了王所认定的唯一的后，他会被王杀掉碎尸再复活杀掉碎尸循环无数次不得解脱……

修特小心地瞅一眼一脸平静完全瞧不出思绪的精灵王，才惊觉自己说漏嘴了，不住地心中安慰自己，应该……没事吧……女皇陛下不会对他咋样的……

“恶魔，你可以去死了。”精灵王如水清澈的声音淡淡响起，不含一丝火气，因为心中的所有怒气已化作利箭钉在某只恶魔身上，强大的冲击力使他的身体往后远远地飞了出去，直到撞在墙上砸出了一个大洞才停止下来。

尤西斯感觉到自己这个人类马甲就快碎成渣了，不得不感叹这位精灵王确实盛名非虚，比起三千年前更厉害了。不过可惜……就快死了。

他朝走过来的天使跟精灵王无所谓地妖娆微笑，丝毫不在乎身上剧烈的疼痛与唇角不断溢出的鲜红，断断续续地说：“吾……王之……荣……耀必……将……重临……地面……”

在天使邪笑着一脚踹过来之前，他赶紧让神念脱离了那个废得差不多的人类马甲，迅速穿过地面结界，回深渊去了。这种时候，可管不得什么丢不丢脸了。只希望王看在他报信的份上，不要让他死在太惨……

赛路兰特召唤出肉食性植物把那尸体啃得一干二净连一丝血星都没留下以后，才瞪着修特那张努力装无辜的小白脸，恨恨地说：“伊鲁尔多特，不想跟这个恶魔一样下场，让我见一次杀一次的话，你最好给我说实话！”

修特干笑两声，很利落地行礼，“当然了，尊敬的赛路兰特陛下。”心中碎碎念着：女皇陛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吾君啊，为何您还不出现呢？再不下来，您的下属就得回去见您，女皇陛下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