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来的时候, 并未掩藏自身气息。

于是，玉微对他前来的讶然就都用在了前面。当通天走到之时, 所看到的就是他二哥清清淡淡地看他一眼，而后慢声问道。“你怎来了？”

“陪你。”

通天一向率性而为, 说这话的语气理所当然极了。

玉·被陪·微：……

“不必。”

天都不知道玉微在听了自家弟弟话后是什么感觉。

若论出身之贵，洪荒之中只有龙玉以及十二祖巫，能与三清一较。从这一点上来看，鸿钧令玉微迎客，确是辱没了他。

然而一则这本就为玉微所愿，鸿钧与他师徒间还有这点默契。

二则玉微修为不够，洪荒以力为尊, 如此看来, 玉微出来迎一迎也勉强说得过去。

三则昆仑没有童儿。玉微为他神徒儿，有事服其劳也是应当的。

况且，就算撇开这三则，出来迎客的也当是玉微。否则, 还要令他长兄小弟来么？且不说这两神性格合不合适, 就说玉微本心也是不允的——三清之首代表的，是他们兄弟的脸面。至于通天……他玉微还在，这些事情尚轮不到通天这个三清之末来做。

但通天却真不愧是生来克玉微的。

玉清百般算计，终抵不过上清一时起意。

不过……

“碰到东霜了？”

坐在山门边亭中，玉微端着一杯清酒，抬眸望向通天。

“东霜？……是那个疯女？！！”

通天之前不曾认识东霜，适才会面时东霜也不曾在他面前提过己名, 故而他刚开始并没有意识到玉微问的是谁。但通天从来都不是蠢货，有些老子能轻易想到的事情他想不明白，不过是他不愿往那方面动脑子罢了。

此时，他心思只一转之间就已认识到了东霜身份。

东霜在他与老子面前的话语在通天脑海中转过——上清真人一张俊秀的面容顿时变得铁青。他站在玉微面前，一手撑住桌面，略略倾身注视着玉微，试图给玉微以压迫感。

“先别急着皱眉！”

伸手用力展开玉微见他如此轻颦起的眉峰，通天不忿地开口问道。

“我且问你！你到底是何时见过东霜的！”

不适地向后仰头避开通天的手指，玉微本就不满通天与他过于贴近的距离——而对方提问的内容又是在揭他的伤疤，当即就让玉微本就不算美妙的心情更恶劣了三分。

“你在质问为兄？！”

用上两分力道拍开通天的手，玉微浅抿薄唇，目光微冷地回视通天。

“这怎能称得上是质问！”

被玉微拍开手掌，通天的心情自然也不会好。

纵然以玉微刚才手上的力道，最多也就是在他皮肤上留下两道红印，皮肤略有些麻木，连丁点儿痛意都没有。但显然东霜跟玉微之间的事，他两位兄长都知晓，却独独将他撇弃在外，通天又如何受得了。

也不晓得是委屈还是赌气。

通天在反驳了玉微的问责后，便径自将他心中所思告知了玉微。

“……”

自家小弟的委屈，确实令玉微有些哑然。

但他跟东霜相识的过程，却着实是……让玉微难以启齿。

第一次见到东霜之时，玉微不过渡过了第三次化形劫，那时候通天渡过第二次化形劫也没多长时间，且因化形时的意外正在修养，当然不可能知晓他二哥与东霜之间的那点儿事。

东霜其神，乃天下众水之源所化，论起对水的掌控能力并不逊色于龙玉，开智更在麒玄之先。

她虽不为盘古族裔，却另有秘术传承。

当年，她就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偷渡过了天地庇护三清的结界，来到了不周山三清居所内——而好巧不巧的是，当时玉微正在打水，这女神一时兴起，竟愣是将他给拖下了水。

先前说过，东霜乃是众水之源。

有她之精神融入，那一片水域自然皆为她之化身。

以东霜的性格……

嗯，当初相当于跌入她怀抱之中的玉微受到了如何对待可想而知。

那时玉微年纪尚幼，虽说东霜进入不周结界后力量也有削减，但一时半刻之间还是无法挣脱东霜的束缚。

若非当时老子心中不安来得够巧，东霜最后能不能尝到玉微那还真要两说。

不过……那时刚渡过三次化形劫的玉微看上去也就是六七岁的年纪，眉眼精致秀气，柔和圆润，远不似如今的高冷凌厉。再加上那时他一张带着点儿婴儿肥的小脸，望上去比实际岁数还小点。

而那次摆脱东霜之后，玉微多年不曾再见她。

于是，错以为东霜是独爱稚童的玉微当真没想过，再见后东霜竟还会来撩拨招惹他。

就这种破事儿，若不是东霜提出来，玉微当真是恨不得将之彻底捂死，今生今世都再不要再翻出来！所以，他早就打定主意，不管通天对此事如何不满，他都不告知于他！

这厢通天还在纠缠玉微，那边东霜已追上晨玄的脚步。

“哟，星君也来此地了啊。”

柔柔一笑，东霜脚不沾地，倚在一道向前飘动的水床上，眉目间神情缱绻轻软，歪头对身边端端正正一步步往前走的晨玄这般说道。

“你所做诸事，昆仑山主并非不知。”

没有看东霜，晨玄只是一边走，一边如此平平淡淡地提醒道。

“嗤，晨玄哥哥是在忧心霜儿么？”

嗤笑一声，东霜用手托住脸颊，神色难辨地这般说道。

“安心。你我可并非三族族长……这混沌秘辛你我有数。三尊者对盘古族裔并无好感，那三清于他来说，大略也是算不得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好似又想起什么一般，旋又掩着嘴唇吃吃一笑。

“尊者自身就是美姿仪，大概看不上他那徒儿的美色，自不懂得怜香惜玉。可怜微微，可怜阿玉，可怜三清三族……如此美色，终究是……”

“东霜。”

冷冷淡淡的声线泠泠响起。

通道尽头的一扇大门豁然而开，让那声音可畅通无阻地钻入东霜晨玄的耳中。

还是上次与云辞尘相会的那间密室。

还是一盏孤灯摇曳着幽幽烛火。

银发黑衣的昆仑山主带着自己的一身独特气质，依靠在桌边，并不看各自向自己行礼后便自行走向自己的身边的两位洪荒神o，一边拨弄着灯芯，一边凉声道。

“珠宝虽贵，却也只是玩意儿。易碎易折，我那徒儿高攀不起。”

“棋子又能较玩意儿高贵到哪里去？”听闻洪荒所言，东霜慵懒地耸了耸肩，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儿跪坐下来后，还不忘含柔带媚地看鸿钧一眼。

“那么个鲜嫩多汁的小美人儿，您舍得当成棋子来使唤，我等还舍不得呢。”

“不敢动那水族大君，便向贫道这儿伸手。”

轻笑一声，鸿钧目光含哂，轻敲了一下桌案，最后警示了一下东霜。“若是觉得殿下太惯着你了，你大可直说。犯不着于我面前这般拐弯抹角。”

听到这里，东霜仿佛没有丝毫自己也是人家棋子的觉悟。

她托着香腮，一双桃花眼中水光迷离，似魅非魅、将醒未醒。

“好好好。”

连应了三个好，东霜无辜地抿了抿唇，表示自己无意再搀和接下来的一切事物。

而鸿钧便也就顺势将话题从东霜身上引开，转到了未来大劫中后期可能发生的事情上……

话至此时，画面再转。

北海深宫之中，刚刚被评价为“动不了”的龙玉倚在自己的软玉靠榻上，正在阖目休憩——此时，他细长纤柔的睫毛垂在下眼睑上，苍白薄唇略略抿起，看上去单薄多过冷厉。

恐怕，此时若是不说，便不会有见者以为这便是高高在上以一敌三的北海龙君。

说到刚过去的那场三族之战，外神只知龙玉以一敌三占尽了风头，却不晓得他与自己曾经三位好友这一战是如何辛苦。

双方都是知根知底的，龙玉又有重伤在身。

是故，要完全不露破绽地碾压他们，是何其不易？

但龙玉偏生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面对凰轩麒玄麟歌，他只得强打精神、且战且休。

他倒不是如何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被凰轩他们得知会惹出什么事端来，只是忧虑自己若是在此时露出破绽，会为刚替自己取来北域地心的挚友玉微招惹麻烦。

在这一点上，龙玉与玉微的心情倒又是不谋而合。

就此，一场战役熬下来，回到重华宫的龙玉已是身心俱疲。

他甚至都来不及打个坐，只是坐下来一靠，便已然沉沉睡去。

于是这时，龙玉也自然不会知晓——自己与好友间的默契，已成为某些高高在上的神o用来审视他们价值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