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残忍，但对它却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即使医疗队地方不够，顾未生也打算把它带回去。

其实这里面还牵扯到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雪瑞。

那只被他们不小心弄丢的海狮。

雪瑞小时候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手法被带到那家海洋动物展览管的。

它从三岁的时候，便被捕猎者抓住，塞进装着海水四四方方的池子里，学表演，学着怎么逗人笑。

因为年纪太小，反应太慢，经常因为呆呆的样子被人定格在照片里。

它的父母也这样被人杀了。

雪瑞被带回去的时候，整个海洋馆都回荡着它凄厉的惨叫。

后来嗓子嚎伤了，它就不叫了。

只是整天整天的发呆，做动作也很笨拙。可偏偏因为这种笨拙显得可爱至极，被海洋馆当成镇店之宝。

它做的最少，受到的宠爱最多，遭到同类排挤，被单独关在一片池子里，终于有一次爆发时，杀了自己的驯兽师。

驯兽师死之后，雪瑞就不见了。

“顾队是怕雪瑞的悲剧重演。”

因为雪瑞是当时做志愿者的他帮那些人抓住的。

具体怎么抓住的小静也不知道。

“但我听陈年陆放他们两说过，说好像一开始顾队不知道为什么在海边流浪。”

“那时候海边经常有那种高价找人兼职的工作，只要帮人放哨或帮他们把运送车辆从其他地方开过来就能得到不少钱。”

“顾队好像是做了一次。”

“没想到就是那次，那些人车厢里拉的就是雪瑞。”

“从那儿以后顾队就加入医疗队，成了我们队长。”

小静之所以记这么清楚，一是因为雪瑞。

二是因为顾未生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志愿者转正医疗队并且成为队长的牛人。

虽然他们只是小小一只医疗队。

可放在外面也有很多人挤破脑袋进不来呢。

最多只能做个志愿者，体验一下生活。

顾未生不一样，做志愿者的时候他就说自己想进医疗队，老队长没当回事儿，可没想到他最后竟然真的做成了。

而且通过了所有实际操作的专业考核。

鹿离想起以前大学的时候他就能提前两年修完两个专业的学分，学东西也就是比一般人学得快。

几乎过目不忘。

脑子里逻辑和智力自成体系，很少有人比得上。

晚上发生这样的事，回去的路上气氛很沉重。

除了小静，很少有人说话。

顾未生和陆放陈年没有回旅店，直接带着那只幼豚住在了船上。

小静回到旅店洗完衣服之后，拿了些日常生活用品和衣服一起给他们送过去，让他们能轮流替换，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联系旅店。

而这期间，顾未生薄唇紧抿，整个人被风衣包裹，面色清冷的厉害。

鹿离想跟他说话，但想到刚才的事儿，又把心里的想法咽回去。

回到旅店之后，她想办法通过新闻渠道查了一下那几年和雪瑞有关的新闻。

雪瑞杀人。

雪瑞抑郁。

雪瑞为找母亲彻夜嘶鸣。

著名“呆星”雪瑞无故失踪，收养它的医疗队是否担责？

鹿离整理了一整夜，坐的腿都麻了，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整理出来。

事情的发展经过和小静说的一样。

而鹿离也从那些零星的报道里隐约还原了当时和顾未生有关的一切。

顾未生之所以记得他帮忙开过的那辆车，是因为车子开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听到过箱子里凄厉的惨叫。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海狮表演池里反杀驯兽师的新闻出来以后，他认出了那个叫声。

雪瑞出事儿以后，动物保护协会的人要求把她隔离保护起来，但有更多人觉得，尝过人血的海豹和会咬死人的狗没什么两样。

雪瑞必须死。

还死者一个公道。

那个死掉的驯兽师生前还在接受采访，说雪瑞是他见过最乖巧最懂事的动物，他把她当孩子一样，每日精心陪伴，喂养，甚至还偶尔偷偷陪它看电视，看电视里的大海同伴，怕它孤独帮它找了很多小玩具，几乎每天十多个小时都跟它在一起。

这样雪瑞都杀了他。

更何况别人。

那家海洋馆因为这件事被传的沸沸扬扬，没人敢再去看动物表演，几近倒闭。

后来实在没办法才联系到顾未生所在的医疗队，希望他们帮忙照顾，做一个新的评估。

如果禁闭观察一段时间，闻到人血或跟人接触它还会伤人，那就杀了她。

如果不会，那就把它重新带回去继续活着。

“但很可惜，我们都没来得及给她评估她就被人劫走了。”

小静当时说的特别惋惜。

但另一方面又不明白，其实找雪瑞这件事儿还有专业的人去做，他们只负责帮动物救治和尽可能拯救他们的生命。

“所以其实我也不明白我们顾队为什么这么执着。”

“甚至连之前其他报酬更高更需要我们过去的航线都拒绝了。”

小静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她来的时候雪瑞已经丢了。

但鹿离明白。

当初裴茜出事儿，虽然没人告诉她，可她能猜到，顾未生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他一直都是那种不把什么当回事儿，可很有主意三观又很正的人。

以前她做错事儿，他看着什么都不管。

可实际上每次都会冷处理让她自己长记性。

记得最清的一次，就是她因为被欺负，实在受不了，索性以牙还牙，在那个女生大姨妈来的时候把她书包里的卫生巾全都剪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觉得自己没做错。

顾未生知道了也没批评她。

只是在她下次来大姨妈的时候，一直没去帮她买卫生巾，等了半晚上，直到她自己冒风下楼，擦着眼泪自己去买，冻得嘴唇青紫，才被他拎着脖子从外面揪回来。

他问她长记性了么。

“没有。”

她梗着脖子瞪他，心里委屈的要死。

差一点就要冲他吼，你到底有没有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知道被欺负的是我，我只是还回去吗？

可后来顾未生告诉她，他知道。

其实他早就换别的方式警告过那个女生。

只是想告诉她，别人得罪你，要欺负回去，但不到万不得已就别用伤害人身健康的方法。

这种方法效果最低，被报复的可能性也最大。

羞辱她就够了。

没必要自己出手惹一身腥。

“下次用点儿脑子。”

“你这么做，要是那女生冻出毛病讹上你了你怎么办，又来找我哭是吗。你觉得我有多少钱让你这么糟蹋？”

他当时插着兜，少年欣长清秀的身形落在楼道里，带着少有的温度，看白痴一样看着她。

鹿离当时的心情很奇妙。

怎么说呢，好像一天的委屈在那一刻忽然就消失了。

而且她也ｇｅｔ到了顾未生受人追捧的关键。

他虽然拽的二五八万，一点儿都没那个年纪男孩子的接地气，但却不光只有高冷，而且脑子三观甚至智商都能碾压一批同龄人。

这样的少年谁会不爱呢。

更何况那时候他只对她一个人好。

虽然顾未生很冷漠，但裴茜溺海的事对她这么乐天派的人打击都那么大，更何况是顾未生。

可这次不一样。

雪瑞还有重获新生的机会。

也许他做到就能了它。

把上一次没做到事放到雪瑞身上。

鹿离想，也许这是一种自我救赎。

只是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像打翻一瓶陈年老醋一样，又酸又涩。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少年，这些年背着沉重的枷锁沉默前行，从一个痞气桀骜的少年，长成一个沉稳凌厉的男人。

好像走路都带风。

如果不是她，也许他会有另一种人生。

鹿离本来想走，可现在知道雪瑞的事情之后，忽然又变了主意。

查完那些新闻之后，她整理了一下雪瑞消失的路线和新闻上所有能找到的蛛丝马迹，找了几个认识的人帮忙打听。

查一查雪瑞最近的信息。

她要帮顾未生找到这只海豹。

就算他不待见她，不想她继续留下来，她也一样要找。

鹿离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她想一出是一出，陈珊也挺无奈。

“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鹿离：“就是忽然想通了。”

“以前顾未生不搭理我，我总觉得他是不喜欢我，因为我看不透也琢磨不透，觉得他这个人离我太远。”

“可今天仔细一想，发现他的喜怒哀乐其实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就算长得帅容易让人有距离感。”

“你说，我要是真放弃他，以后谁还这么掏心掏肺的对他啊。”

话说完，她自己先被矫情死一回，酸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鹿离心里却真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忽然想通了。

这些年他们过的都不容易。

裴茜的骨灰被送回去的时候，鹿离去见过她父母。

直接被拿扫把轰了出来。

顾未生也去过。

裴茜父母没怪他，只说这都是命。

让他走吧，还他们一个清净。

但顾未生还承担起了照顾裴茜父母的责任。

不见面，却一直打钱。

也许后半辈子都要这样度过。

所以鹿离来他的第一反应就逃避和冷处理。

从顾未生逃避的态度和他冷漠的眉眼中，还有突然出现的史肖月身上，鹿离也明白了点什么。

她发现，他身边站着谁都行。

只是不能是她。

这种绝望让人无力到想流泪。

她来是想跟他在一起。

因为这些年的执念。

可如果不能在一起，看到他好好地，还有一份喜欢的工作，身边有这么多可爱又信任他的同事朋友，其实也挺好。

她没那么圣母。

只是把所有的圣母都用在他身上。

因为这些年她也知道顾未生一直在和裴茜的父母联系，才会顺着那些微小的蛛丝马迹一次又一次找到他，追上他。

只是如果跟她在一起，那裴茜的父母怎么办？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喜欢的人和害死她的人在一起吗？

顾未生应该早就想到这些，所以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鹿离本来打算这趟采购回来就走的。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还是不甘心。

就当她没有廉耻心也不要脸好了。

她还是只想要他。

从年少时到现在，一直都没变过。

陈珊被她这中二病犯了似的语气唬的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回她，“你摸摸脑袋。”

鹿离：“？？”

陈珊：“看看你脑子坏了没，还是又发烧了？”

陈珊：“我说你这一阵一阵的抽什么风呢？”

陈珊：“为一个男人要傻，逼了是吧。”

陈珊吐槽的毫不留情。

鹿离却抱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在对话框里斩钉截铁的打下四个字。

“我要回去。”

现在，立刻，马上。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今晚发生的事和这些想法就像一团火留在脑子里一样，烧的她根本睡不着。

……

鹿离说走，果真大晚上就在租车软件上租了一辆车，打算绕陆路回一趟ａ市。

和陈珊聊天的时候，她在有四百多人的同行记者群里找到一个曾经做过海狮杀人专访纪录片的记者。

是对家一个公司的记者。

鹿离以前跟他聊过几句，不熟，交集也不多。

但陈珊却跟他很熟。

因为他是陈珊的入门师傅，叫白石，是ａ市本地人。一开始在他们公司上班，后来被其他公司高价挖过去开记者专栏，做电视节目。

这两年稳定下来，基本上都在做纪录片，

这人是个大牛。

陈珊描述他就用五个字。

牛人，牛脾气。

以前陈珊年少无知的时候还喜欢过他，把他当崇拜者的那种喜欢，可后来被这男人身上的严师气质劝退了。

她想谈一场恋爱，可却不是和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谈恋爱啊。

陈珊放弃的果断，当时鹿离还认同似的点点头，贼帮腔。

“我也觉得。”

“找对象找什么不好，非要找这么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你欠虐吗。”

她这一劝，直接导致白石和陈珊仅有的那点暧昧彻底结束。

鹿离当时并不知道，陈珊打电话找她拿主意的时候，白石就在外面。

也听到了她吐槽似的帮腔。